“你说。”
“你那块试验田……兵械库旁边那块……我看了。排水是你们工程部做的,做得很理工科思维,只考虑了水流路径,没考虑土壤分层。我要在开春之前重新翻一遍,把底层的黏土和表层的砂土按三七的比例重新配比。”
“懂。”
“你懂什么。”黍哼笑了一声,那声“哼”带着一种大人听小孩吹牛时发出的纵容鼻音。
“你知道三七比例怎么调吗。你知道大荒城的黑土和龙门的冲积土混在一起需要静置多久才能种东西吗。你知道……”
黍停了。
因为黍看到博士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指腹上有一道很浅的伤口,被纸页边缘割到的,已经结痂了,但新的表皮还没有完全长平。
黍的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了一下。然后黍伸手,隔着桌面,握住了博士的手腕。动作不快,但很稳,在田间扶起一株被风吹倒的幼苗。
“手伸过来。”
博士把手伸过去。黍低头看那道伤口,拇指腹在伤口边缘的皮肤上轻轻按了一下。黍的指腹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触感介于粗糙和温暖之间。
“罗德岛的医务室连创可贴都不给你配吗。”
“没来得及贴。”
黍没有接话。
黍握着博士的手腕,拇指在伤口周围轻轻摩挲了一圈,在确认一道田垄的修复情况。
那道触摸的持续时间比必要的长了一瞬,那一瞬里黍的拇指在博士皮肤上多画了半圈弧线。
黍松开了博士的手。但黍没有把手收回去。黍的手悬在桌面上方,指尖朝下,停在一个随时可以再次触碰到博士的距离。
“黍。”
博士开口。黍抬眼看博士。
“你现在不用守大荒城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黍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个极少出现在黍身上的小动作,那句问话击中了一个黍没有预设防线的位置。
“打算。”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品尝一粒黍不认识的种子,“还没想过。”
黍说的是真话。
一千年来黍只有一个计划,守住大荒城、镇压邪魔、让土地长出粮食来。
现在那个计划被取消了。
黍获得了自由,但黍没有为自由之后的日子做过任何规划。
“种了一千年的地。除了种地……”黍的嘴角有极淡的弧度,那是一个人在面对过于庞大的问题时露出的防御性表情,“……我大约也不会别的。”
沉默。空调的气流在两人之间经过。
“那就先在这里待着。”博士说。
博士的声音不高,没有使用安慰的语调,也没有使用鼓励的语调,只是一个陈述句,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不是种地。就是待着。”
黍的睫毛动了一下。